董其昌“平淡自然”的书法追求

摘  要：董其昌是明代万历后期中国书法史、绘画史上最重要的一员。他的艺术观在其书法作品及书论中都有着强烈的反映。他“平淡”的书法审美理念在正统派和激进思想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，因而受到了各方面的接纳，对晚明及清初书法风尚产生了重要影响。本文从提出“淡”意的历史背景，形成原因等方面出发，探究平淡自然的书法美学观的形成过程以及所产生的影响。

关键词：董其昌；“淡意”；书法审美理想；

董其昌，字玄宰，号思白、别署香光居士，华亭（今上海松江）人。万历进士，官至南京礼部尚书，世称“董宗伯”，谥号文敏。擅书画，能工诗文，为晚明最具影响力的文人艺术家之一。董其昌以佛家禅宗喻画，倡导“南北宗论”，为“华亭画派”杰出代表，兼有“颜骨赵姿”之美。他的书法以行草书造诣最高。综合了晋、唐、宋、元各家的书风，自成一体，其书风飘逸空灵，风华自足；笔画圆劲秀逸，平淡古朴。作品有《白居易琵琶行》《草书诗册》等。著有《画禅室随笔》《戏鸿堂帖》等。

一、董其昌“淡”意的书法审美理想。

（一）为什么董其昌会将“平淡”作为审美理想

1.提出“淡”意的历史背景

董其昌所处的明朝中后期适逢王阳明“心学”的流行，强调“致良知”“格物致知”以探究事物原理，从中获得心得智慧。其强调心的作用、顺其自然的教义，对官方奉为教条的程朱理学产生了冲击，许多士大夫受到这种思想的影响。董其昌说：“若要做个出头人，直须放开此心，令之至虚，若天空、若海阔，又令之极乐，若曾点游春、若茂叔观莲，洒洒落落，一切过去相、现在相、未来相，绝不挂念。到大有入处，便是担当宇宙之人，何论雕虫末技。”从中可以看出心学对董其昌的影响。而在董其昌之前，还有一股思潮正在萌芽，那就是李应桢批守法不变的“奴书”，徐渭倡导“本色”、轻视“相色”。这些思想时刻在撞击着人们的心灵，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思想得到一定的解放，愈发尊重性灵，多种思想的融汇，让董其昌不得不做出回应。从这个方面来看，“淡”意的提出正是对于这些思潮做出的回应。

2.个人因素的影响

从董其昌自身来看，董其昌青年时期受到达观（紫柏真可）和高僧憨山禅师（德清）的指点，一夕禅谈，顿然忘饥。他将禅宗的思辨哲学引入他的论书、论画。在书法上，以禅喻书发出“顿悟说”和“淡说”。在艺术风格上，追求“率意”“平淡”，看似温文尔雅，与徐渭的狂放、王铎的肆意完全不同，但实质上也和他们都一样，都宣扬了作者的主体精神。董其昌由于长期生活在家乡松江，继承了历史上江南文人的秀雅书风。在书法学习上，先由颜真卿《多宝塔碑》入手，后又学魏、晋，临摹钟繇、王羲之的法帖。吸收古人书法的精华，兼有“颜骨赵姿”之美。在其四十岁左右，曾学习唐宋人，其中主要效仿他终身崇拜的米芾，他的绘画最服米家山水，所以在学书、鉴赏方面也处处模仿米芾。而对于苏轼、黄庭坚等人的书学观念也有继承和维护。也因此，造成了对尚意重韵的喜爱。

（二）“淡”的具体含义

关于“淡”的叙述，董其昌在其《容台集》中讲到“撰述之家，有潜行众妙之中，独立万象之表者，淡是也。世之作者极才情之变，可以无所不能，而大雅平淡，关乎神明。非名心薄而世味浅者，终莫能近。……无门无径，质任自然，是谓之淡。”从这段叙述中可以看出董其昌认为书法与诗文能否流传久远，关键在于“淡”，这里所说的“淡”不是一种风格倾向，而是一种精神境界。是指“质任自然”，即指事物不经过精细打磨，流露天真。

图一怀素《自叙帖》

图二颜真卿《争座位帖》

从作品中看，在面对图一怀素狂草《自叙帖》时，欣赏到的是狂放、潇洒；当看到图二颜真卿的《争座位帖》时，看到的是厚重、浑朴。而对于这两幅书法作品董其昌的评价却是“平淡天真”，可见这里所说的“平淡”并不是一种风格问题，而是指创作主体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一种任自然、天真烂漫的艺术精神。

（三）“淡”的历史渊源

关于对“淡”的叙述，历史上有人就已率先提出来了。在战国时期，庄子提出“淡然无极，而众美从之。”庄子认为“淡”能够笼络众美，是清心寡欲人生哲学的表现，而后也成为艺术美学所追求的一种境界。董其昌提出“绚烂—平淡—绚烂之极”，即庄子所说“既雕既琢，复归于朴”。距离董其昌较近的、对他有影响的当数苏子瞻。苏子瞻云：“大凡为文，当使气象峥嵘，五色绚烂，渐老渐熟，乃造平淡。”在他看来“辞采绚烂，渐老渐熟”与再造平淡并不相同，前段“熟”乃为人力，后阶段再造平淡是否成功与书家本身素质相关。可见他对于苏、黄、米等书家的书学思想并不是全面继承，而是有取舍的。

董其昌想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艺术家，他深知拘于礼法无益于艺术追求。他理想中的艺术是超自然的真性流露。对于“淡”这一概念的妙用董其昌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，“淡”字可以弥合很多对立面，也是士人最终的心灵栖息之所。既不会与正统人士的观念过于对立，又能够让儒、释、道三家接受，具有普适性。一个“淡”字，道出了董其昌心灵的所有感觉，实际上也是一种人格的升华。因此，形成了一个以“淡”为表，“自然”为里的审美理想。

二、董其昌对“生”“巧妙”的艺术追求

（一）“生”的含义

从字面意思理解，生是指生疏，熟是指熟练。而董其昌所说的“熟”是指精勤守法，技巧纯熟，但雷同而缺乏生趣。“生”是指追求变化，精神鲜活，有生机天趣。

（二）“巧妙”的含义

董其昌在其《画禅室随笔》中云：“书道只在巧妙二字，拙则直率而无化境矣。”这里所说的“巧妙”是指具体的技巧，是对于产生奇宕生动的艺术效果所应具有的技巧而言。

（三）“生”“巧妙”与“淡”之间的联系

董其昌常常自诩自己的优点之一就是“生”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“生”是“淡”的呈现方式。只有书写时即兴发挥，才不会按模脱墼，时出新意，才会有生的趣味。他认为就书法而言，字可以生，但是要建立在熟的基础上，最终的生是需要以纯熟的技巧为基础，而非一开始的随意而为。如果说生是淡的呈现方式，那么“巧妙”就是淡所包含的具体技巧。就董其昌自身的书法风格来说，属于清秀灵动一路，反对笨拙、粗朴的书风。

图三是《董其昌仿颜真卿书轴》         图四：《董其昌书五言绝句轴》

从具体的作品来看，图三是《董其昌仿颜真卿书轴》，从这幅作品中，可以看出董其昌在学习颜体笔法上下的功夫，他说“凡三年，自谓逼古。”与作品对应，不难发现他在书法技巧上的熟练，但不囿于古人，而是在学古的基础上，加入自己的理解，妙在能合，神在能离，释放自己的个性。图四《董其昌书五言绝句轴》是一幅草书作品，从中除了欣赏到淡秀之风，更应该看到他高超的用笔技巧。虚实相映，劲力取势。用笔精到，笔法纯熟，这是他重视在古帖获得感悟的结果。在明代普遍忽略笔法而强调势态的书坛，董其昌对笔法的重视有着不可低估的意义。

董氏认为“古人论书，以章法为一大事”。反对字如算子，主张“以奇为正”称“右军《兰亭叙》，章法为古今第一，其字皆映带而生，或小或大，随手所如，皆入法则，所以为神品也”。如图五所示。

图五：《兰亭序》冯承素摹本 局部

董其昌在结字上讲究精微、紧密而有势，在章法上则讲究疏密相间，以字距大、行距大形成疏朗的调子，将结字的美与行间的空白产生有与无的对比，因而既造成萧散简远的意趣，又形成了耐看的内涵，这与他最推崇的《兰亭序》所体现出来的章法相一致。

三、董其昌书法追求的历史影响

董其昌的书法不仅体现为千百年来文人流派书法史的缩影，还体现了强烈的个性，进而开辟了文人书法史上崭新的一页。在学书的过程中，董其昌认为要巧妙利用笔墨学习古人，推陈出新。提出通过“悟”来理解前人的书法精神，反对简单的模仿。董其昌将自晋至元的书法成果归纳为：晋人书取韵；唐人书取法；宋人书取意。从董其昌的审美观念中不难看出与北宋文人的精神一脉相承。他的书学思想一方面改变了元朝以来恪守古人规矩的正统思想，使书法艺术从理学的严肃氛围中解放出来；另一方面又消解了超逸的个性要求，董氏创造的以秀逸、淡远、爽俊为美学特征的书风，在其身前身后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，他的书法传入朝鲜后，效仿者众多。

参考文献

[1]袁小捷.董其昌“淡”意书风及其启示[D].导师：常汉平.南京师范大学,2019.

[2]黄惇.中国书法史·元明卷[M].江苏：凤凰教育出版社，2017：322-334.

[3]甘中流.中国书法批评史. [M].北京：人民美术出版社，2019:400-416.

[4]张世刚.平淡自然——董其昌书法中的禅意浅析[N].中国书法报,2019-06-18(003)

[5]黄笑.董其昌书法“熟”与“生”[D].导师：杨开飞.宁夏大学,2019.

[6]牛宇.董其昌“尚淡”说之辨[J].书法赏评,2018,(06):65-67.

[7]刘士梦.禅宗思想对董其昌水墨画的影响[D].导师：高云龙.云南师范大学,2018.

[8]李乔.董其昌“淡”的美学渊源和内涵拓展研究[J].中国书法,2018,(10):193-203+210.